国家助学金的评定尺度与温度

——从“因穿耐克鞋被取消助学金”谈起

刘 尧

近几年来,高校对国家助学金评定的“奇葩”规定有增无减,曾经有一则“因穿耐克鞋被取消助学金”的网帖走红网络,引起了网络舆论对“贫困生应该是什么样子”的热议。国家助学金能否被高校通过科学评定而分配到贫困生手里,是一件事关教育公平的大事情。在此,我们对国家助学金的设立宗旨、资助情况、评定质疑、评定尺度与评定温度进行了客观分析。我们认为,对于贫困生的关注,需要的是尊重而不是怜悯。因此说,高校需要掌握国家助学金的评定尺度、更需要传递评定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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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网(北京)2018年3月23日电,教育部近日印发了《关于做好2018年重点高校招收农村和贫困地区学生工作的通知》,明确2018年继续实施重点大学招收农村和贫困地区学生的国家专项计划、地方专项计划和高校专项计划。这些为贫困地区学生圆梦重点大学创造更好机会的政策,进一步促进了教育公平。除此之外,还有更值得关注的广泛分布于各高校的家庭经济困难学生(即贫困生)的国家助学金评定问题。实际上,高校能否把国家助学金真正分配到贫困生手里,不仅是一件事关教育公平的大事情,也是国家助学金的科学评定问题。2016年11月,一则“因穿耐克鞋被取消助学金”的网帖走红网络,曾经引起网络舆论对“贫困生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广泛热议。“穿耐克鞋被取消助学金”,反映了国家助学金评定的标准问题。近些年来,高校对贫困生享受国家助学金的“奇葩”规定层出不穷,有不能使用XX牌手机、有每顿饭菜不能超过X元、有不能穿XX名牌服饰、有不能用手提电脑、等等。高校的这些“奇葩”规定,激起了网络舆论的强烈批评。有网友直言,贫困生穿一双耐克鞋被取消助学金是高校的冷漠。有网友谏言,高校关爱贫困生需要的不是怜悯而是尊重。对此,我们将从国家助学金的设立宗旨、资助情况、评定质疑、评定尺度与评定温度几个方面进行一些客观的分析。

一、国家助学金的设立宗旨

随着我国高校招生规模的持续扩大和收费制度的实施,贫困生的比例也在不断增大。为了促进教育公平,确保大学生不因家庭经济困难而辍学,政府、社会和高校的资助力度也在持续加大。另外,为保证考入公办普通高校的贫困新生能够顺利入学,教育部在2005年7月向各地、各有关部门、各高校发出紧急通知,要求各公办普通高校建立对被录取的贫困新生一律先办理入学手续的“绿色通道”制度,入学后再根据家庭经济困难情况,分别采取措施给予相应的资助。[1]

为了激励贫困生勤奋学习积极进取,在德、智、体、美诸方面全面发展,中央财政出资设立了国家助学奖学金,帮助贫困生顺利完成大学学业。国家助学奖学金是面向全国全日制普通高校在校本专科生中的贫困生发放的。其中,国家助学金的资助对象是家庭经济特别困难的全日制本专科生,其资助资金主要用于贫困生的生活费用开销。高校在校生只要符合相关要求,就可以申请国家助学金的资助。

为贯彻党的十六大和十六届三中、六中全会精神,切实解决贫困生的求学问题,国务院在2007年颁布了《关于建立健全普通本科高校高等职业学校和中等职业学校家庭经济困难学生资助政策体系的意见》。《意见》提出,国家建立以政府为主导的贫困生资助体系,大幅度增加财政投入,国家助学金资助面要达到在校大学生总数的20%。[2]为体现党和政府对贫困生的关怀,根据《意见》有关精神,财政部等部委制定了《普通本科高校高等职业学校国家助学金管理暂行办法》。

大学一年级新生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同时,也会收到一本由财政部、教育部和全国学生资助管理中心联合印制的《高等学校学生资助政策简介》的小册子,这本小册子详细介绍了包括国家助学金在内的贫困生资助相关政策。中央高校由财政部商有关部门确定国家助学金分档及具体标准,地方高校由各省(自治区、直辖市)确定国家助学金分档及具体标准。国家助学金的平均资助标准为每生每年2000元,具体标准在每生每年1000-3000元范围内可分为2到3个档次。

国家助学金申请者需要符合的基本条件是:热爱社会主义祖国,拥护中国共产党领导;遵守宪法和法律,遵守学校规章制度;诚实守信,道德品质优良;勤奋学习,积极上进;家庭经济困难,生活俭朴。国家助学金评定坚持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国家助学金评定的程序是:贫困生本人向所在高校提交申请和经由家庭所在街道(乡镇)民政部门核实盖章的《高等学校学生及家庭情况调查表》,然后由高校进行审核并以民主评议方式确定受助的贫困生。

二、国家助学金的资助情况

中新网(北京)2002年3月22日消息,中国青年报记者走访的北京、上海、安徽、陕西、广西等地20余所高校中,贫困生的比例最高达到了48.7%、最低也达到了20%。大概估算一下,全国高校的贫困生平均比例在2002年大约是25%。如果按照这个比例进行推算,全国高校的贫困生数量2002年就有300多万人。针对这一情况,中央财政从2002年起,每年拨出2亿元人民币设立国家奖学金,资助在德、智、体、美等方面全面发展的贫困生约45000人。[3]

为进一步加大对贫困生的资助力度,中央财政从2005年起,每年拨出人民币10亿元设立国家助学奖学金。其中,国家助学金的资助标准为每人每月150元人民币,每年按10个月发放,资助对象为家庭经济特别困难的全日制本专科生,每年约资助贫困生53.3万人。[4]另外,全国普通高校2005年有39万新生通过“绿色通道”办理了入学手续,占当年全国普通高校招生人数的8%,占贫困生人数的13%。到2007年,全国公办和民办普通高校贫困生资助总额已达272.92亿元人民币。[5]

在2007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时任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宣布,“从今年新学年开始,在普通本科高校高等职业学校和中等职业学校建立健全国家奖学金助学金制度。为此,中央财政支出由上年18亿元增加到95亿元,明年将安排200亿元。”教育部的统计数据显示,到2014年普通高校学生的资助额比2013年增加142.75亿元,增幅达24.86%,总额为716.86亿元人民币。[6]2015年普通高校学生的资助额比2014年增加131.11亿元,增幅达18.29%,总额为847.97亿元人民币。

全国2014年在校的2500多万大学生中,约有30%贫困生与15%特困生,有部分大学、部分地区和部分专业中,贫困生与特困生的比例超过了40%与20%。与10多年前的2002年相比,贫困生比例未见降低。这是为什么呢?主要是因贫困生人数随着招生规模加大不仅随之增加,而且结构发生了变化,来自城市的贫困生增多。另外,由于我国经济发展区域间很不平衡,来自经济落后地区的贫困生增加。进入新时代,贫困生依然是家长揪心、学校操心、政府关心的一个重大民生问题。

我国现行法规中,有关大学生资助的最高层面法律是《高等教育法》,它不仅时隔久远不适应新时代的发展变化,而且更偏重原则性规定也不便于操作。在《高等教育法》之下是国务院有关行政法规以及由教育部等部委出台的规范性文件,存在法律不成体系、位阶不高等问题。[7]针对高校贫困生资助“无法”可依造成的申请条件不清晰、评定标准不统一、以道德要求代替制度要求等现象,在《学生资助中期评估报告(2015)》中,教育部明确提出“应该加快学生资助立法”。

三、国家助学金的评定质疑

世界各国高等教育情况来看,很多发达国家也有一些发展中国家都会拿出数量可观的资金,对高校的贫困生给予必要的资助。网络舆论普遍认为,我国推进教育公平的重要制度保障是国家助学金制度,中央设立国家助学金制度的宗旨是帮助贫困生完成大学学业。然而,国家助学金制度在评定中却时常遭遇窘境。出现了个别原本家庭不贫困的学生通过虚报申领助学金,有个别贫困生领到助学金后生活奢侈等不良现象……国家助学金评定有渐渐远离其宗旨的苗头。

政府和高校对国家助学金评定均设置了基本条件和程序,一般是采取由学生申报“家庭情况调查”,然后进行班级“民主评议”,之后再由“院校进行审核”,最后“建立档案”进入“贫困生数据库”,按照一定比例划拨和使用,但实际评定过程依然遭遇申请者开具的贫困证明材料不实等问题。为了保证国家助学金评定的公平公正,把虚假申报者筛选出局,高校一般会采用公开透明的评定办法。然而,这些评定办法又被网络舆论认为,“严重地伤害了贫困生的隐私权。”[8]

贫困生因穿耐克鞋被取消助学金之事,折射出贫困生受助后的监督窘境。在现有国家助学金评定制度设计中,衡量学生家庭经济贫困状况的关键指标是贫困证明。然而,实际上贫困证明已经越来越失去了公信力。在这种尴尬的现实与纠结的窘境中,有网友则呼吁,国家助学金评定不能只讲公正与尺度而不讲隐私与温度,那种忽略和漠视贫困生权利与尊严的“贫困生应该是什么样子”言行应当休矣。[9]

事实上,无法确切获得贫困生家庭经济信息,是众多发展中国家面临的共同难题。对此,门诺和马丁提出了,测量贫困程度可通过消费水平调查来进行的思路,即不去直接询问贫困生家庭经济状况,而是采取迂回战术通过对其家庭消费水平调查来间接推测家庭经济状况。[10]依据此思路,许多高校把学生消费水平作为国家助学金评定的参考指标,这就有了高校依据贫困生的生活消费监督的通用做法。然而,这种做法也遭遇了网络舆论“贫困生就不能用点好的吗?”的质疑。[11]

怎样才能确保国家助学金分配到真正的贫困生手里呢?有网友认为,最重要的是制定一个科学合理的国家助学金评定机制。在国家助学金评定过程中,除了要保证精准资助和保护隐私外,应当将贫困生信息在一定范围内公开接受监督,并从实际出发进行动态管理,完善进入和退出机制。对于那些确实冒领了国家助学金的学生,要取消其资格并通报批评。更重要的是高校要教育学生建立诚信意识,以确保真正的贫困生权益不受侵犯。[12]

四、国家助学金的评定尺度

全国学生资助中心2015年9月发出通知强调,各高校要进一步规范国家助学金评定工作,依据国家助学金资助政策,严格评定工作制度,规范评定工作程序,确保助学金公正、公平、合理地分配到贫困生手里。[13]为此,高校要制定并遵循有关原则。比如,让每位贫困生都能机会均等地得到所需和应得资助的公平原则,国家助学金评定过程既要坚持规范又要简便易行的可操作原则,国家助学金分配既要考虑家庭实际困难又要考虑家庭经济变化情况的合理原则,等等。[14]

对于高校如何建立科学合理的国家助学金评定机制实施“精准资助”?有网友建议,教育部可以统一制订尽量全面细化的贫困生“部颁标准”,让各高校依据“部颁标准”进行操作。同时,也要与时俱进地依据经济发展变化,对贫困标准进行动态调整。[15]有网友提出,政府应建立全国贫困生大数据平台,为国家助学金公平、公正、合理地评定提供数据支持。[16]高校要在进一步探索更加人性化的国家助学金评定方法的同时,加大对弄虚作假者的惩罚力度。

有网友建议,要使国家助学金分配给最需要的贫困生,除了积极宣传教育和严格评定外,还需要第三方机构介入监督其分配行为。比如,可以通过审计、抽检等手段发现相关问题,并在此基础上进行及时地纠正,“自上而下”予以监督;还可以开辟投诉和反馈渠道,供师生发现问题后及时地反馈,“自下而上”予以监督。[17]另外,高校内部也要建立抽查受助者生活消费的有效机制,了解与监督国家助学金的使用状况,确保国家助学金真正起到帮助贫困生的作用。[18]

美国高校的贫困生受助需求是由依法确定的家庭经济情况、学费支出、生活成本等影响因子,经由法定公式计算出来的。美国在《1965年高等教育法》中,就将学生家庭经济情况作为受助的重要评定指标,同时对资助标准和方式进行了界定。如果说法律将“购买耐克鞋”作为贫困生受助的影响因子,那么“购买耐克鞋”行为则是违规的。从我国法律制度体系来看,因一双耐克鞋被取消助学金是缺乏标准和规定的。因此,需要从完善法律入手,推动贫困生资助工作法治化。[19]

有网友认为,申请破产保护的人,其经济行为要受到限制。比如,不能申请信用卡,不能购买名牌商品,不能出境旅游……为什么?理由很简单,既然破产了就要有破产的样子,不能这边申请破产那边过奢侈生活。以此来类推,尽管“贫困生应该是什么样子”不太好听,但的确是保障国家助学金精准分配给贫困生的有效做法。诚然,贫困生有享受幸福生活的权利,但国家助学金是帮助其不因贫困而失学的基本生活保障,而超出基本生活水准就不在保障之列。[20]

五、国家助学金的评定温度

享受国家助学金资助的贫困生究竟该是什么样子?国家助学金要求申请者符合的基本条件很清楚,尤其强调“诚实守信”与“生活俭朴”。然而,有网络舆论认为,“贫困生应该是什么样子”是一种“攀高踩低”的心态,取消贫困生助学金只因其穿了一双耐克鞋的做法,折射出国家助学金评定者的冷漠。贫困生的确应该省吃俭用,但“苦行僧”并非现代贫困生的“标准形象”。因此说,高校的贫困生资助制度要多一点关怀、尊重和理解而不是如此冰冷。[21]

有网友认为,时代不同了,贫困生已经不再是往昔的“苦行僧”形象了,贫困是经济不宽裕并不意味着让人一眼就看出来,贫困者有掩饰自己贫困享受自己人生尊严的权力。贫穷已经剥夺了贫困生的很多种快乐,高校不能再以贫穷来践踏贫困生仅存的一点尊严了。[22]1993年,在致电法国“世界拒绝贫困日”纪念集会的函中,联合国前秘书长加利提醒全世界:“极端的贫困和社会排斥,是对人类尊严的难以容忍的侵犯。”就是说,贫困生的尊严和权利需要高校更加关注。[23]

美国《独立宣言》中提到,“人人生而平等,他们从造物主那里被赐予了某些不可转让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无论家庭是贫穷还是富有,学生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那些以“贫困生应该是什么样子”来否认人人生而平等,剥夺贫困生追求幸福权利的观点必须改变。高校给贫困生分配国家助学金,是为了减轻他们的经济负担、提升生活质量。如果得到资助的贫困生的生活质量提高了,应该是高校所喜闻乐见的。[24]

高校的国家助学金评定工作,是国家助学金制度发挥积极作用的前提。如果国家助学金评定在高校失准,则会使不贫困者受助而真正贫困者失助,导致贫困生对高校和社会产生失望情绪。鉴于此,高校需要建立良性的国家助学金评定机制,避免以往通过贫困生比穷的方式来筛选受助者,也要避免受助者把国家助学金用于不必要的奢华消费上。只有高校建立了科学合理的国家助学金评定机制,才能使贫困生既不因他人的轻视而虚荣,也不因他人的怜悯而自卑。[25]

没有完美无缺的制度,让国家助学金“财尽其用”还需“人尽其责”。贫困生的基本问题是经济困难,没有资金上的帮助则会失去求学机会。就是说,对于贫困生主要是给予有针对性的经济帮助。许多高校出台的相关政策,无疑有助于推动国家助学金评定走上更加规范化、制度化、程序化道路。但不能忘记,高校是求真育人的场所,国家助学金评定还需要用爱心来浇灌,更需要加强学生的诚信教育,让受助的贫困生全面发展和健康成长

参考文献:

[1]吕诺.教育部:高校发放录取通知书须寄送贫困生资助政策材料[EB/OL].新华网,2005-07-10

[2]丰捷.贫困生资助政策加强国家助学金惠及20%高校学子[N].光明日报,2007.5.21(2)

[3]刘尧.高校贫困生认定窘境如何突破[J].上海教育评估研究,2015.6(20-24)

[4]记者.不让一名大学生因贫失学-国家助学金制实施侧记[EB/OL].新华网,2007-04-16

[5][23]戈蕾.谈目前我国高校贫困生资助体系的现状和公平性分析[J].学子(教育新理念),2013.8(96-97)

[6][16]李伟.贫困生认定要看饭碗?高校助学金评定引疑问[EB/OL].新华网,2015-10-17

[7][19]柯心.“因穿耐克鞋被取消助学金”,究竟依据何在?[EB/OL].汇生活,2016-11-18

[8]李绍强.让贫困生演讲“竞争”算公开羞辱吗[N].新华每日电讯,2013-10-17(3)

[9]佚名.漠视贫困生的权利与尊严[EB/OL].光明网,2016-11-09

[10]佚名.高校贫困生到底哪个真穷?综合权衡全面评价[EB/OL].搜狐教育,2015-09-01

[11]佚名.“穿耐克鞋取消助学金”俨然懒政[EB/OL].昆明信息港,2016-11-14

[12]王静茹.穿耐克被取消助学金:发放莫要践踏尊严[EB/OL].搜狐公众平台,2016-11-10

[13]佚名.高校要确保国家资助政策落实到贫困学生身上[EB/OL].微言教育,2015-09-30

[14][18]王小兵.高校家庭困难学生认定的思考[J].人民论坛,2011.27(190-191)

[15]叶传龙.贫困生认定应有一个部颁标准”[EB/OL].四川在线-天府评论,2016-09-22

[17]王娟.一双耐克鞋穿出的蝴蝶效应[EB/OL].中国江苏网,2016-11-16

[20]牛角.穿耐克鞋被取消助学金,真的漠视了学生尊严吗?[N].新文化报,2016-11-10(A02)

[21]婧蓝.苦行僧并非贫困生的标准像”[EB/OL].四川在线-天府评论,2016-11-9

[22]方不见.妈妈给我买了一双耐克的球鞋,学校就取消了我的贫困生助学金[EB/OL].中国青年报微信,2016-11-06

[24]佚名.穿双耐克鞋就被取消助学金,试问校方的处罚依据站得住脚吗?[EB/OL].简书,2016-11-09

[25]佚名.贫困生该是什么样子[EB/OL].人民网,2016-11-08

刘尧系浙江师范大学教育评论研究所教授、所长。

来自《上海教育评估研究》2018年第3期。

相关链接 国家助学金的评定尺度与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