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等学校高质量发展策略实施失当举隅

——从高等学校频繁更名与追逐排名等现象谈起

刘 尧

2018年5月31日,教育部又公示了包括16所更名大学、19所新设本科院校、2所同层次更名院校和3所独立学院转设为独立设置民办本科院校的40所新设置高等学校名单。2018年5月30日,在英国《泰晤士报高等教育》发布的“2018年度世界大学声誉排行榜”中,清华大学、北京大学挤入榜单前50名,而在CWUR发布的2018-2019世界大学排名中,清华大学、北京大学排名断崖式下跌到90名开外。2018年5月4日,北京大学举行的建校120周年纪念大会上,校长发表了《大学是通向未来的桥》的演讲,在如此庄严的时刻却把“鸿鹄(hu)志”念成“鸿(hao)志”……哎,在这个平平常常的2018年初夏,发生在高等学校的许多事情却并不平常。除了以上被舆论热议的事情外,还有高等学校新一轮给票子、送房子、授帽子的“人才争夺战”在如火如荼地展开,等等。透视舆论热议的这些事情后我们不难发现,无一不包含着高等学校追求高质量发展的良苦用心。在十九大吹响了新时代高质量发展的号角之际,高等学校所采取的一些策略能否达成高质量发展目标,还需要警惕这些策略实施失当这一关键性问题。比如,高等学校频繁更名凸显高质量发展的宗旨迷失、疯狂抢人凸显高质量发展的路径迷失、追逐排名凸显高质量发展的目标迷失、苛责校长凸显高质量发展的重心迷失……而高等学校只有建立质量标准才是高质量发展的必由之路。

一、高等学校频繁更名凸显高质量发展的宗旨迷失

高等学校校名并没有许多刻意更名的学校想象的那么重要,早稻田大学没有因为“稻田”而改名,依然是世界知名大学,是日本超级国际化大学计划面向世界TOP100的A类顶尖大学。高等学校高质量发展的宗旨不在校名的高大上,而在办学质量的优质上。

当今中国社会已经形成了“以名取校”的思维惯性,国人普遍认为,校名称大学者教育质量高于校名称学院、校名称学院者教育质量高于校名称专科学校,学术型高等学校的教育质量高于应用(职业)型高等学校,也因此高等学校普遍把高质量发展看成是提升办学层次和转变办学类型,由此则自然而然地引发了经久不衰的高等学校更名热潮。其实,这是社会和高等学校对高质量发展的片面认识与盲目行动。高等学校高质量发展的宗旨应该是不同层次不同类型的高等院校,其办学目标的合理性及其与办学效果的一致性,即高等学校办学质量的提高,而不是其办学层次提升和办学类型转变,这是新时代高等教育发展和高等学校发展首先需要明了的根本问题。

然而,我国恣意蔓延的高等学校更名热潮,已经是大势所趋难以阻挡,并引发了社会舆论的持续质疑。高等学校更名并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始建于晚清的旧式学堂在洋务运动兴起时就更名为大学,伴随着新中国社会主义建设和高等教育改革也出现了多次更名热潮。事实上,高等学校更名不仅中国有外国也有,美国学者保罗福塞尔在《格调》一书中说,把数不清的普通学校、师范学校、贸易学校的名称和地位提高到“大学”,实际上它们根本不具备办大学的条件。[1]更名对高等学校的确是“名利双收”的事情,因此不少高等学校为凑足更名条件,大量增设学科专业而至于他们是否符合本校定位则是较少考虑事情。

一所高等学校的校名是该校的招牌与标签,是否一定要更名需慎之又慎,除非不得不更名,一般情况下都不要轻易更改。因为校名承载着历史、寄托着情感、彰显着传统、激励着师生,倘若随意更名不仅是对师生的不尊重,也是对学校优良传统的漠视。鉴于此,新时代无论如何都要遏制有悖高质量发展的更名异化现象蔓延。麻省理工学院是一所美国的全球知名院校,如果按照我国高等学校更名的逻辑,早就该更名为“麻省大学”了。可是,始终没有更改校名的麻省理工学院也没有因校名而影响其誉满全球。我国也有如北京电影学院、中国美术学院、上海戏剧学院等一些老资格的“学院”在更名热潮中,耐得住寂寞坚守着自己的金子招牌值得点赞。

二、高等学校疯狂抢人凸显高质量发展的路径迷失

高等学校需要引进人才,但疯狂抢人才就是非理性的行为。当下,我国以“帽子”论人才看似没有太大错误,但刻意争抢“帽子”人才而不培养人才就大错而特错了。引进人才是高等学校高质量发展的路径之一,但不顾一切的疯狂抢人才则是离经叛道的。

2018年,伴随着全国各地如火如荼的“人才争夺战”,各地的高等学校也陆续公布了人才新政,新一轮送房子、授帽子、给票子的“人才争夺战”如火如荼地展开了。事实上,2015年10月,自国务院印发了《统筹推进世界一流大学和一流学科建设总体方案》以来,各地高等学校“抢人大战”不仅日趋激烈,而且重金挖的人都是一些拥有院士头衔或头戴“千人计划”“青年千人”“长江学者”“青年长江”“百人计划”等“帽子”的人才。高等学校其所以热衷于按这些“帽子”引进人才,概因各级各类的“帽子”数量,被体制内外的排名评估当成衡量办学水平的主要标准,并在学位点申请、项目申报等等许多方面发挥着极其重要的作用。[2]

虽然,2013年年末教育部出台了《关于进一步加强和规范高校人才引进工作的若干意见》,但在利益面前高等学校血本挖人还是愈演愈烈,并且高等学校普遍将引进多少“帽子”人才,作为管理者的重要考核指标或者说是政绩。事实上,不惜血本挖人也不全是高等学校爱惜人才,而是为了装门面或者说是极为“功利”和“浮躁”的表现。[3]然而,以“帽子”论人才带来的结果是,师资队伍建设重视引进而轻视培养,原有师资与引进师资的薪酬生态失衡,师资队伍状态极不稳定而人人心浮气躁。人才合理流动可以带动学术思想与资源的交流,而这种依靠重金挖人的极其功利式流动,一定程度上已经破坏了学术公平、造成了学术泡沫、引发了学术堕落、阻碍了学术发展。[4]

高等学校引进人才无可厚非,提高人才待遇也理所应当。但是,突出问题正如全国人大代表罗伟其所说,论“帽子”重金挖人挖来挖去挖的只是存量,还导致高等学校学术氛围浮躁了,不利于高等教育长远发展。[5]因此,新时代必须对以“帽子”衡量人才学术身价、重金挖人的恶性人才掠夺给予有效地遏制。有学者提出,要消解论“帽子”重金挖人的恶性竞争,政府和学校的人才评价要去人才“帽子”化、去“帽子”利益化,把“帽子”还原到反映学术贡献和水平的一种荣誉。在评价一所高等学校的时候,也要将学科评估、学位点评审、科研经费以及科研评价等等与“帽子”脱钩,不再以“帽子”作为重要指标而重点看其整体办学水平。[6]

三、高等学校追逐排名凸显高质量发展的目标迷失

大学排名是社会认识高等学校的途径之一,而不应该是高等学校追逐的办学目标。各层次各类型的高等学校都有自己的目标定位,追求高质量发展就应该创造条件,努力实现自己的办学目标,而不是提升自己在大学排行榜上的名次。

英国《泰晤士报高等教育》5月30日公布2018年度“世界大学声誉排行榜”,美国和英国大学包揽前十名。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和香港大学分别以排名第14位、第17位和第40位,挤入榜单前50名。[7]然而,在CWUR发布的2018-2019世界大学排名中,清华大学、北京大学排名断崖式下跌到90名之后了。不可否认,排名提升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有些高等学校追逐排名,把排名提升作为高质量发展目标就大错而特错了。因为高等学校围绕排名指标所做的种种努力,或许会让自己迷失在迅速赶超排名名次的迷茫中,而轻视甚至忽视促进学生全面发展这一根本目标。如果离开了根本目标,无论排名名次多么领先,终究会走向背离高质量发展的歧途。[8]

从理论上讲,无论依据何种标准进行大学排名,高质量的大学总是会获得好名次的。正因为如此,我国政府、社会、企业和学生,总是通过各种大学排名来评判学校的优劣。因此,一些高等学校就以排名指标和标准作为高质量发展的目标,其结果可能是排名名次提升办学质量反而下降了,为什么?因为高等学校不能被排名指标和标准所迷惑,要关注更为根本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高等教育的目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高等学校高质量发展不是迷恋排名而要坚持正确的办学方向,彰显中华民族特色、社会特点和文化品格。从这个视域来看,简单跟随追逐排名而摒弃中国社会特点和文化品格,创建的所谓高质量也只能是空中楼阁。[9]

新时代还需要摒弃“自古华山一条路”的做法,建立中国特色的高等学校评价体系。首先要实施分类评价。如果高等学校纷纷盲目向定位和功能趋同的研究型大学方向发展,难免出现功能重叠特色消退等问题,即用一个标准评价高等学校高质量发展不现实也没必要。其次要建立分层评价机制。高等学校高质量发展不是“一窝蜂”,而是需要国家、地方和高校三个层面形成密切协作、同步推进、共同构建各有侧重、相互衔接、分层实施的分层评价机制。再次要建立多元评价机制。高等学校不能按照一个“模式”发展,要鼓励各层次各类型高等学校办出特色。总而言之,新时代高等学校把握好办学自主权,坚守办学定位与目标彰显特色发挥优势做最好的自己。[10]

四、高等学校苛责校长凸显高质量发展的重心迷失

校长是高等学校的法人代表、是全面管理教学、科研、社会服务等工作的岗位,并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么高贵、那么重要。高等学校以学生和教师为重心,他们的存在才有了校长的岗位。校长岗位与校内任何岗位一样平凡,苛责校长要全知全能是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的。

2018年5月4日,在北京大学建校120周年纪念大会上,林建华校长在庄严的致辞环节却把“鸿鹄(hu)志”念成“鸿(hao)志”“莘莘(shen shen)学子”念成“(jing jing)学子”等,此误读在网络上迅速发酵,许多网友为我国顶尖高等学府的校长“不识字”深感困惑、深表叹息。事实上,近年来我国一些顶尖大学校长,在非常重要的公开场合中因“不识字”造成的窘态并不少见。2005年5月11日,台湾亲民党主席宋楚瑜在清华大学发表演讲期间,时任清华大学校长顾秉林向宋楚瑜赠送一幅小篆书法“寸寸河山寸寸金,侉离分裂力谁任?杜鹃再拜忧天泪,精卫无穷填海心!”他念到“侉离分裂力谁任”的“侉”时卡住了,还是经人提醒才圆了这个尴尬场景。[11]

陷于如此的尴尬场景的还有许多著名大学校长,远远不止北大清华这两所顶尖大学校长。这种尴尬看起来好像是一桩小事,但出现在公开场合的顶尖大学校长身上,我们则很难说是一件小事了。我国社会普遍认同“有什么样的校长,就有什么样的学校”的说法。邓小平曾指出,大学领导“至少应该是懂得教育的,有管理大学专长的专业人员。”[12]然而,即使被称为“质量相当高”的《中国大学校长访谈录》(光明日报出版社1998年出版)中,也难筛选出值得称道的教育思想。[13]每每想起大学校长造成的这些尴尬场景,实在让人有五味杂陈的感觉。新时代高等教育要高质量发展,亟待各层次各类型高等学校尤其是政府教育行政部门觉悟。

2014年10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印发的《关于坚持和完善普通高等学校党委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的实施意见》很明确,校长在校党委领导下,贯彻党的教育方针,组织实施校党委有关决议,作为校法定代表人行使高等教育法等规定的各项职权,全面负责教学、科研、行政管理工作。由此看来,校长仅是大学里的一个如同保洁阿姨一样的工作岗位,只是他们的岗位职责有所不同而已。西方国家的大学校长,一般在任期内仅专注于学校管理工作,而我国的大学校长多由赋予官位的专家担任,是“官学一体”的“双栖”岗位。由此说,我们与其苛求校长全知全会,不如推行校长职业化,让校长由“双栖”转为管理岗位进而强化校长的治校能力。[14]

五、高等学校建立标准才是高质量发展的必由之路

高等学校高质量发展如何衡量呢?这就是近年来全球高等教育关注的质量标准问题。如果没有质量标准或者有而不切实际或者模糊不清,那高等学校高质量发展则无从谈起。不同层次不同类型的高等学校应该建立合理的质量标准,“一刀切”的教育质量评估应该摒弃。

十八大明确提出“把立德树人作为教育的根本任务。”新时代高等学校高质量发展,就是要坚持立德树人,培养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高质量教育的需要。高等学校要实现高质量发展不仅需要思考“实现什么样的高质量发展”,更要探索“怎样实现高质量发展”?事实上,高等学校高质量发展的出发点和落脚点,是定位“培养什么人、如何培养人、为谁培养人”的根本命题。习近平指出,办好我国高等学校,必须牢牢抓住全面提高人才培养能力这个核心点,并以此来带动学校其他工作。虽然,不同层次不同类型高等学校的人才培养规格与要求不同,但都应以人才培养为中心工作。[15]提高人才培养能力,需要建立教育质量标准。

21世纪,以学习者为中心建立质量标准,已经成为世界各国高质量发展教育基本途径。质量标准是一定时期内为实现既定教育目标而制定的质量规范。质量标准分为内容、评价和保障标准三个维度。内容标准描述在核心学术性领域学生应掌握知识和技能的总体。评价标准是如何评价学生知识和技能的掌握程度,主要表现为学生评价标准、教育质量监测、学分和资格框架等。保障标准是为保证学生达到内容和评价标准要求,对教育者提供给的教育经验和资源的性质和质量规定。无论是那个层次那种类型的高等学校,质量标准都是其核心的价值追求。质量标准的选择与质量的判断,对高等学校的发展具有导向性、基础性和全局性的影响。[16]

2018年1月30日,教育部发布的《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类教学质量国家标准》(简称《国标》),涵盖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中全部92个本科专业类,每个专业类均涉及八个方面的主要内容。《国标》的价值在于,为全国的587个本科专业、56000多个专业点,树立一个基本标准,每所高等学校都要围绕《国标》发展建设本专业,提升本专业的内涵与质量。[17]具体可以从五个方面入手:一是基于专业质量国家标准做好专业顶层设计;二是基于专业质量国家标准加强学生思想素质;三是基于专业质量国家标准加强师德师风建设;四是基于专业质量国家标准深化教育教学内涵;五是基于专业质量国家标准完善质量保障体系。[18]

参考文献:

[1]刘尧.我国高校屡遭“更名潮”的是非曲直[J].民主与科学,2015.3(30-34)

[2]张翀.建设“双一流”,人才怎么流?[EB/OL].中工网,2017-03-31

[3]王军荣.高校血本挖人的“功利”和“浮躁”[EB/OL].东方网,2016-12-16

[4]樊秀娣.拔高和滥用“人才帽子”不可取[EB/OL].里瑟琦智库(微信号),2017-03-23

[5]郑天虹.靠“挖人”建不成“双一流”[EB/OL].新华每日电讯(微信号),2017-03-31

[6]华凌.房子票子“帽子”能让人才扎根高校吗[N].科技日报,2018.04.19(8)

[7]乔颖.2018世界大学声誉排行榜出炉:清华大学排名14位[EB/OL].新华网,2018-06-01

[8]刘尧.“双一流”建设切勿徘徊于“像一流”[J].高校教育管理,2017.6(8-13)

[9]卢泽华.建一流大学应找准“中国坐标”[N].人民日报海外版,2015.11.13(7)

[10]刘尧.以中国特色评价体系支持“双一流”建设[N].中国社会科学报,2017.12.28(8)

[11]刘尧.大学的确是困顿了[EB/OL].教育评论研究所网站,2018-05-07

[12]邓小平.邓小平文选[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3.227

[13]刘尧.大学治理:制度比校长更重要[J].高校教育管理,2015.1(6-10)

[14]刘尧.大学校长要职业化[J].内蒙古教育(职教版),2012.7(1-1)

[15]崔新有.高质量发展是新时代高等教育的中心工作[EB/OL].搜狐教育,2018-04-14

[16]课题组.教育质量国家标准及其制定[J].教育研究,2013.6(4-16)

[17]王铭.提升高教发展的起点[N].中国教育报,2018.6.7(6)

[18]宁滨.认真学习本科教学国家标准不断提高人才培养水平[EB/OL].中国高等教育(微信号),2018-06-03

刘尧系浙江师范大学教育评论研究所教授、所长。

来自《上海教育评估研究》2018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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